月牙湾村的夏天,暑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,密不透风地盖在每个人身上。 午后的太阳更是毒辣,晒得土地冒白烟,连狗都伸着舌头,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。 村东头的响水河,成了村里女人们唯一的清凉地。 林静雅挎着一大盆脏衣服,沿着田埂小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。 丈夫张立军在城里工地干活,一个月才回来一次,她一个人在家,除了伺候地里的几分薄田,还要照顾年迈的奶奶,日子过得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。 盆里的衣服堆得冒了尖,有她自己的,有奶奶的,还有几件是特意攒下的、沾满汗渍和泥灰的丈夫的工装。 她想着用河水使劲搓洗,等立军下次回来,就能穿上带着阳光味儿的干净衣服。 想到丈夫憨厚的笑脸,林静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。 响水河的水流常年湍急,河中央深不见底,泛着幽幽的墨绿色。 村里的长辈们总说,这河有“脾气”,所以大家洗衣、取水,都只敢在下游的浅滩。 浅滩边,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大青石,是女人们天然的洗衣台。 “静雅,又来洗这么多啊?” 隔壁的刘婶子已经在了,她正费力地捶打着一床厚重的被单,水花四溅。 “是啊刘婶,攒了好几天的。” 林静雅笑着回应,找了块离她不远的青石,放下木盆,挽起袖子。 冰凉的河水漫过手腕,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,舒服得让她长出了一口气。 她熟练地将衣服一件件浸湿,打上肥皂,然后在青石板上用力搓揉。 哗啦啦的水声,肥皂的清香,还有女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声,构成了月牙湾村午后最寻常的景象。 “听说了没,上游李家那小子,前天晚上回来,说是瞧见河里有东西了。” 刘婶子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。 “什么东西?” 林静雅手上的动作没停,好奇地问了一句。 “说不清,就讲黑灯瞎火的,看到水面上飘着个影子,还以为是大鱼,结果那影子一晃就不见了,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回了家。” 刘婶子说得活灵活现。 “这几天,村里都传开了,说咱们这响水河,不干净。” 林静雅心里咯噔一下。 她从小在河边长大,关于响水河的各种传说听了不下百遍,但大多都是老一辈人吓唬小孩的。 可刘婶子说得这么具体,让她后背莫名有些发凉。 她下意识地朝河中央望了一眼,那墨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,看不出任何异样,只有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碎金。 也许是心理作用,她总觉得今天的河水比往常要安静一些,连带着周围的蝉鸣都小了声。 就在这时,一阵风顺着河道吹来,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。 “……救……救……” 声音很轻,又很遥远,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风刮过树叶的呜咽。 “刘婶,你听见什么声没?” 林静雅停下手中的活,侧耳倾听。 “声音?没啊。” 刘婶子捶得正起劲,头也没抬。 “不就是风声嘛,咋了?” 林静雅皱了皱眉,也许真是自己听错了。 她摇摇头,刚想继续搓衣服,那个声音又飘了过来,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。 “救……命……” 是个女人的声音! 而且充满了恐惧和绝望! 这次绝不会错! 林静雅猛地站起身,心脏“咚咚”地狂跳起来。 她丢下手中的衣服,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上游方向。 河道在那里拐了一个弯,被茂密的芦苇丛挡住了视线,根本看不见对岸的情形。 但那微弱的呼救声,就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她的心上。 “刘婶!真的有人在喊救命!” 林静雅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。 刘婶子这才停下来,她也站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,疑惑地朝上游望了望: “有人?不能吧,这个天,谁会去上游那片深水区啊?” 话音刚落,那呼救声第三次传来,这一次,气若游丝,仿佛随时都会断绝。 林静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她不再有丝毫犹豫。 救人要紧!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。 她踢掉脚上的布鞋,提着裙摆就想往河里冲,准备沿着岸边的浅水区向上游跑去。 “哎!静雅你干嘛去!危险!” 刘婶子吓了一跳,想要拉住她,却没来得及。 林静雅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冰冷的河水里,就在她准备迈出第二步时,一个苍老但异常严厉的声音,像一道惊雷,在她身后炸响。 “站住!你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,就别认我这个奶奶!” 林静雅浑身一僵,回过头,看见奶奶赵秀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岸上。 老人家拄着拐杖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平日里慈祥的脸庞此刻竟是一片铁青,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和决绝。 奶奶赵秀兰在月牙湾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。 七十五岁的年纪,腰板依旧挺直,除了耳朵有点背,记性时好时坏之外,身子骨还算硬朗。 她待人总是笑眯眯的,尤其是对孙媳妇林静雅,更是疼到了心坎里。 林静雅嫁到张家五年,婆婆早逝,公公也另组了家庭,家里的大小事务,都是她和奶奶两个人操持。 她刚嫁过来时,对农活一窍不通,是奶奶手把手地教她种菜、喂猪。 晚上她给在外打工的丈夫张立军打电话,奶奶总会悄悄地把煮好的鸡蛋塞到她手里,让她多补补。 在林静雅心里,奶奶就像自己的亲奶奶一样,是这个家里最温暖的依靠。 可她从未见过奶奶像今天这样。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没有一丝往日的慈爱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严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