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深秋,营区白杨树的叶子正一片片往下落。 我媳妇提着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站在树下冲我笑。 我刚要迎上去,身后传来刹车声。 军区副司令员魏国立从吉普车上跨下来,脚步定在原地。 五十多岁的首长盯着我媳妇,嘴唇直哆嗦,突然“啪”一声并拢脚跟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大小姐!”我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上。 我看看首长,又看看我那穿着补丁褂子的哑巴媳妇。 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:首长喊的到底是谁? 01 那是1984年夏天的事情。 我老家在滇南一个叫柳溪的村子,四面环山,一条河从村口淌过。那年的雨下得邪乎,连下了三天三夜,山洪把河沟都灌满了。 我从部队休假返乡,走到半路遇上塌方,只能绕道走山腰那条老路。雨还在下,泥浆没过脚脖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 过了清风垭口时,我听见河沟底下传来一阵声音。 起初以为是野物叫,没在意。 走出几十步,那声音又传了过来,像人喊又像哭,被水声搅得断断续续。 我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好一阵,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 我放下行李包,攀着岩壁往沟下探。 河水涨得吓人,浪头卷着泥沙和树枝轰隆隆往下冲。 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被水淹了半截,露出水面的树干上挂着一个人。 是个姑娘,大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,两只手死死抱着树干,脑袋歪着,嘴唇一张一合。 我看不清她还有没有意识,只知道再不救人她就要被冲走了。 水急得吓人,我刚踩进河沿就被泥沙带了一个趔趄,呛了一大口浑水。 我使了吃奶的力气往那棵柳树边上扑腾,水里的暗流扯着裤腿,硬是把人往深处拽。 游到柳树旁边时胳膊已经发酸了,我一只手抓住树干,一只手去够她。 她的手指冰凉,指甲嵌进树皮里,掰都掰不开。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松手!” 没反应。 她像是已经昏过去了,只剩身体的本能还在死死攥着那根救命的树干。 我没办法,只得腾出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掰开,然后一把搂住她的腰。 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树叶,被水流推着往我身上撞。 我呛了好几口水,拼了命往岸边挣。 等终于把她拖上河滩的时候,我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,嘴里全是泥,鼻子耳朵里都进了水,整个人跟从泥浆里捞出来似的。 回头看那姑娘,她仰面躺在河滩碎石上,脸色惨白,眉骨上磕破了一道口子,血正往外渗。身上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,湿透了贴在身上。 我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,蹲到她旁边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。 我又看了看四周,荒山野岭,前后看不到一户人家。雨还在下,天色越来越暗,要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,说不定夜里就得让雨水泡死。 我咬咬牙,把她背了起来。 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才看见村子。 她趴在我背上轻飘飘的,我浑身都湿透了,又冷又沉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。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破庙里的看门狗冲着我狂吠,我媳妇后来跟我说,她那天远远看见一个浑身泥浆的人背着一个姑娘进了村口,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逃荒的。 进了家门,我妈吓了一跳。 我把我妈让我带回来的干衣服给那姑娘换上,又熬了一碗姜汤给她灌下去。她迷迷糊糊地咳了好一阵子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 她睁眼的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不像是遭了这么大难的人该有的眼神。她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房顶,望了好半天,才慢慢地转了转眼珠,看见了我。 她说不了话。 也可能她当时是说不出来,嗓子被泥沙堵了,又灌了不少水,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。 我妈慌慌张张地拿毛巾给她擦脸,她躲了一下,眼神里露出一丝惊惧。 我妈做了面条端过来,她看了一眼碗,没动。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,说:“吃吧,暖和的。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看得我心头一颤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 当天晚上她就发了高烧,整个人烧得跟火炭似的,说胡话,身子缩成一团直打哆嗦。 我守了她一整夜。 第二天早上烧才退了一些,她醒过来,看见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打盹,眼里闪了一下,似乎想笑,嗓子却还是说不出话来。 我给她拿了纸笔。她接过去,握笔的手抖得厉害,好半天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:“我叫家珍。” 字迹虽然歪斜,但看得出是练过字的。 我看了半天,问她:“你是哪里的人?家呢?” 她怔怔地望着纸面,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,很久很久都没落下去。最后她把笔放下,低下头,摇了摇。我明白了——她没有家了。 我没再追问。 一个孤身出现在荒山洪流里的姑娘,说不清自己的来历,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唯一带着的是一块蓝花布裹着的小包,里面放着一枚半块银锁。 那银锁我拿在手里看过,老式的,边角磨得锃亮,锁面上刻着半个字,认不清是什么。 我妈私下跟我说:“建军啊,这姑娘来历不明,留她住几天是积德,你莫要动什么别的念头。” 我说:“妈,您放心。” 可有些事由不得人。 02 家珍在我家住了下来。 头几天她不大说话,也不大敢看我妈,总是缩在灶台边上帮忙烧火,或者蹲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扫地。 她干活很利索,手脚比我妈还麻利,一个上午就能把院子的杂草收拾得干干净净。 我妈嘴上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