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6月,74岁的傅涯从北京登上飞往台湾的客机。飞机落地后,她被亲人搀下舷梯,抬眼便看见停在机场外的十几辆汽车,一时间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上哪一辆。几十年未见的兄弟姐妹,竟用这样一场略显隆重的迎接,等候她归来。 这次赴台,并不是一次普通探亲。对傅涯来说,海峡那头有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,也有她年轻时离开故乡后,再也没能见到的家庭记忆。她这一趟路,走得迟,却并非突然。 傅涯出生于1918年4月,江西景德镇人。父亲曾留学海外,后来在国民政府任职,家境相对优渥。十六岁那年,她前往南京求学。生活并不总是顺利,家中寄来的钱有时无法按时送到,她便靠做短工补贴日常开支。 这段经历改变了她对社会的认识。过去书本上遥远的贫困,在南京街头变得具体可见。一次学校内部演讲中,她接触到马克思主义,开始思考中国为什么积弱,普通人又该如何改变自己的处境。这个问题,后来把她带上了延安的道路。 1937年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毕业后的傅涯没有留在南京,也没有随兄弟姐妹一道进入国民党军队,而是辗转前往延安。她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,参加生产劳动,也在艰苦环境中接受了革命工作的训练。 1939年3月,傅涯被安排到山西抗日根据地,参与八路军总政治部的战地宣传。她随队慰问部队、组织演出,还要面对敌后环境中的危险。那时的宣传工作并不轻松,台上是歌舞和讲演,台下却可能就是枪声与封锁。 1940年5月,傅涯随文工团来到山西武乡。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旅长陈赓正在附近养伤。此前,他的妻子王根英在日军扫荡中为抢救机密文件而牺牲,这件事给陈赓造成了沉重打击。外表健谈的他,那段日子少了许多笑容。 文工团团长王智涛注意到了这一点,便想让陈赓多接触年轻同志。一次见面时,几名女战士请陈赓讲革命故事。陈赓坐在石头上,笑着说:“我参加革命,说起来还得怪彭总。”傅涯追问:“彭总怎么会骗你?”陈赓便讲起自己在旧军队中因打抱不平而离队、后来考入黄埔的往事,几个人听得直笑。 这场带有偶然色彩的交谈,让傅涯和陈赓逐渐熟悉起来。陈赓欣赏她远赴延安的勇气,傅涯也看重陈赓没有官架子的性格。战场环境严酷,两个人的感情却在一次次接触中沉淀下来。 1943年5月,陈赓与傅涯举行了简朴婚礼。婚后,傅涯离开文工团,陪伴陈赓辗转于战火之间。抗日战争胜利后,国内局势再次紧张,傅涯的家人陆续迁往台湾。她面临过选择,却没有离开丈夫。 这一决定,也意味着漫长的分离。家人到了海峡对岸,联系逐渐中断,傅涯只能把牵挂埋在心底。1961年3月,陈赓因病在上海逝世,年仅58岁。丈夫离去后,傅涯独自抚养孩子、继续工作,许多年都没有再组建家庭。 八十年代以后,两岸往来条件逐步变化。傅涯收到妹妹从美国寄来的信,得知不少亲属已经在台湾或美国生活,父母临终前还曾希望骨灰能够回到江西故土。后来,在有关方面协助下,父母骨灰得以安葬家乡,这段遗憾才稍有弥补。 1992年,傅涯离休后,赴台探亲终于具备了现实条件。她并非为了游览,也不是为了排场,只是想见一见分别半个多世纪的亲人。抵达机场时,十几辆汽车整齐停在那里,兄弟姐妹和晚辈早已等候多时。面对这阵势,傅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,随后才在人群中认出亲人。 那场团聚持续了很久。兄妹几人相拥落泪,反复端详彼此的面容,努力从岁月留下的痕迹里寻找童年的影子。此后,台湾亲属也曾在春节期间前往北京探望傅涯。2010年1月,傅涯在北京去世,享年91岁。她留下的晚年生活,终于不再只有一封封隔海而来的书信。 特别